至元二年,岁在丙子,仲春之初,草长莺飞。
待到棺木入土为安,前来送葬的众人一起回转位于华山南麓的白水村。
正所谓:“亲戚或余悲,他人亦已歌。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”
此刻死者的几位至亲至近者仍未敛戚容,其余众人则已现出些释怀与轻松神色。
十岁的白朴(读作pu)牵着五岁的侄子白阳落在后面。
他回头遥望身后一片松柏掩映下的白氏祖坟,向着刚刚葬入其中的兄长白垣默默祷祝:
“大哥只管安心,虽已多了一世记忆,我也仍是白朴。此后爹娘便由我来孝养,嫂子和侄儿也由我来照顾,至于那害死你的凶手……我亦早晚还他一个报应!”
心念动时,他下意识地移转目光,望向前方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。
其人方巾青衫,手捏一柄钢骨折扇,行走间不时转过头望向身畔一个身姿婀娜的素衣女子,面容俊朗,目含关切。
那女子一路扶着白朴的嫂子范氏行走,在转头与范氏及那男子低语时,亦可见容色娇艳。
这对青年男女名为鲜于通、风娉婷,皆是白朴亡兄白垣的同门,三人并称为“华山三英”。
其中白垣居长,鲜于通次之,并为华山派掌门风大先生风逸尘的亲传弟子,最末的风娉婷则是风逸尘独生爱女。
七日前,有人发现白垣横死于华山附近一处荒野。
消息传到华山派,掌门风逸尘震怒无比,亲自率人到现场勘察,发现白垣身上遭受多处致命拳掌刀兵伤害,又有鲜于通在附近寻到一柄折断的钢刀,上面镌刻了明教的光明火焰标记。
近年来,武林正道六大门派少林、武当、峨眉、华山、崆峒、昆仑与被蔑称为“魔教”的明教渐成水火不容之势,彼此多有仇杀。
因此,风逸尘立时确信最器重的大弟子是遭魔教妖人围攻残杀,并当即将消息传报江湖,重申华山派与魔教势不两立的立场。
等风逸尘亲自护送白垣遗体回到白水村,白家上下登时一片悲声。
白垣父亲白启、母亲陈氏哀恸欲绝,其妻范氏更哭得几度晕厥。
白朴素来与兄长亲厚,当时亦是悲痛无比且将杀害兄长的魔教妖人恨之入骨。
等到夜间,他在兄长灵前哭了半晚后迷迷糊糊睡去,恍惚间经历了一场极其漫长且光怪陆离的梦境。
在梦境中,白朴仍是白朴,却并非生于元蒙治下,以北方汉人身份位列三等,性命卑贱如草的十岁少年。
梦中的白朴生于盛世之将萌,长于盛世之渐荣,虽出身小镇家世平平,却凭本人天赋及十余年寒窗苦读跻身名校,踏出阶层跃迁的关键一步。
完成学业后,他又与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合作创业,年方而立便赚下一份不菲家业。
只可惜,这一切都随着一场极惨烈的交通事故而烟消云散。
似乎只是一瞬,又似乎已历沧海桑田,等到他失去的意识恢复时,便发现世易时移,彼白朴已成此白朴。
因为所处时代与本身阅历,彼白朴的记忆远比此白朴庞杂繁复。
但两个白朴的记忆并未互相干扰,而是自然而然地融合归一。
随着与彼白朴的融合,此白朴竟也在一夜之间脱胎换骨。
一方面是躯体得到全面强化,力量、速度、耐力、敏捷、五感、协调等素质不仅远超此世身单力弱的少年白朴,甚至还胜过前世正当壮盛且常年健身的白朴。
另一方面则是精神也发生某种神秘蜕变,从而具备了前世今生的白朴都不曾拥有的超强记忆、计算、专注、思维乃至分心多用、身心控制等能力。
这令白朴想起前世一部电影《宇宙通缉令》中的设定:多元宇宙中,每个平行自我都共享同一个本源。当其中一个个体杀死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时,被杀者的生命能量不会消失,而是会被幸存者吸收,令其因变得更加“完整”而蜕变强大。
两个白朴之间的情形固是迥异于此,原理却似有相通之处。
于此同时,白朴也因两世记忆的相互印证,认识了所处世界的真相:
比如六大派与明教。
比如那“武林至尊,宝刀屠龙。号令天下,莫敢不从。倚天不出,谁与争锋”之语。
比如发生在去年,由江南新近崛起的势力“天鹰教”发起,却遭“金毛狮王”谢逊搅乱的王盘山“扬刀立威”大会。
再比如……兄长白垣遇害的真相。
去年风逸尘尝试突破华山派至高武学“紫霞功”的瓶颈,因本身资质底蕴稍有不足而功败垂成,竟遭走火入魔之厄。
风逸尘虽侥幸保住性命,却弄得经脉脏腑俱损,一身修为折损大半,因而生出传下华山掌门之位的心思。
按说白垣年岁既长,武功又高,且为风逸尘首徒,继承掌门之位原是水到渠成之事。
偏偏鲜于通不仅早两年迎娶风娉婷,成了风逸尘乘龙快婿,且为人足智多谋兼八面玲珑,单以处事之能而论,又远胜秉性有些古板执拗的白垣。
风逸尘在两个弟子之间斟酌再三,一直未能做出决断,白垣和鲜于通也都辗转了解到师父心意。
白垣虽也对掌门之位志在必得,从而将鲜于通当做竞争对手,却不知人家已在心中将他当做生死之敌,尤其是在他掌握了一桩足以决定掌门位归属的重要证据之后。
白朴不知其中详情,但已凭前世记忆推测出事情的大致经过,只是此刻白垣已死,白家并无与鲜于通对抗的本钱,他只能选择暂时隐忍以待将来。
当然,在融合两世记忆之后,他的眼光与胸怀早不局限于个人恩怨乃至江湖争雄。
前世的白朴能走出小镇又白手创业,凭的便是一股不甘人下的野心。
如今所在的这一方世界不仅拥有武功这种神奇的力量,可以令原本孱弱的人类加伟力于己身,又值天下乱起群雄逐鹿,王侯将相宁有种乎,他能做的事情只会更多。
至于当下,不妨暂且定下一个小目标:先借兄长余荫跻身华山门墙,而后谋取华山掌门之位,顺便了结杀兄之仇。
“二叔,脚痛!”
白朴正边走边沉思时,手中牵着的白阳扯了扯他,带着哭音叫了一声。
白朴低头,见小家伙一张小脸满是苦色,小嘴瘪着眼看便要哭出声来。
从白水村到墓地的路程不近,只有五岁的白阳跟着众人走了一路,到回转时才叫苦已殊为不易。
当时白朴先摸摸他的头顶,随即蹲下身让小家伙伏在自己背上。
白阳圆团团的身形相貌与父祖一脉相承,小小的身子已很有些分量。
倒是白朴颇肖其母,眉眼甚是清秀俊美。
因身体的强化,白朴背着侄儿一路行来,倒也没感觉疲惫吃力。
一行人回到白水村中,进了最大的一座宅院,白朴将苦熬了多日,已满是恹恹之色的侄儿交给嫂子,让母子两个到后宅休息,自己则与鲜于通、风娉婷来到前厅。
厅内分宾主坐着两个都是五旬左右的老者。
一个面如满月,体态轻肥,便是白朴的父亲白启。
另一个面容清癯,身如松鹤,即华山掌门、人称“风大先生”的风逸尘。
鲜于通、风娉婷、白朴先后向两人施礼。
礼毕,白朴却并未起身,而是就势再向风逸尘叩拜,面上现出悲恨交集神色道:“风伯伯,大哥遭魔教妖人杀害,若不亲手报此大仇,小子此生难安。恳请风伯伯不弃小子愚钝,收入华山门下!”
风逸尘稍稍一怔,随即在略显苍白的脸上现出赞赏之色,显然很是称许这少年人的志气。
但他并未立即回应,而是先转头望向白启,目含征询之意。
毕竟白启刚刚丧了长子,未必愿意让次子再投身刀口舔血的江湖。
白启却并没有犹豫,当即起身向风逸尘拱手道:“风掌门若看这孩子可堪造就,还请成全则个。”
此事白朴已先与父亲做过一番商议。
白启身兼白家族长与白水村里长,又掌管偌大一份家业,眼界见识自然非同寻常。
他知道如今世道越来越乱,必须有相应的势力作为依仗才能安身立命,所以早年才会将长子送入华山门下。
如今长子遇害,久后与华山派的关系不免疏远,若想继续维持双方关系,让白朴也拜师华山确是最好的方法。
见白启对此事并无异议,风逸尘当时便有了答允之意。
正当他要开口之际,一旁的鲜于通忽地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师父,弟子有一言,不知是否当讲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