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头儿,刘大人,这呢,这儿呢。”
棚户下,叶暇挥手招呼道。雨水打湿阿柿的发丝,叶暇撑开油纸伞,凑上去献殷勤。
赴宴的人已经陆陆续续的散去,长街空荡荡的。青石板上的雨水汇聚成溪流,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清香。
“人生若只如初见。。。”
王斌斜眼瞥着双目无神的刘大人,老头口中念念有词,仿佛中了邪一般。
“刘大人这是怎么了?”
“额。。。“
阿柿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,打趣道,
“可能是读诗读傻了吧。今日作诗的人可真不少。”
“头儿可是碰见了哪位才子?”
叶暇有些忐忑的问道,他这才想起,说书的先生总爱说那些才子配佳人的桥段。
风流倜傥的才子,恰巧遇见了名动京城的美人,回眸一笑定终身。
“才子。。。”
阿柿摸着下巴想着,砸吧砸吧嘴,
“说起来刘大人写的就不错,城郭人归云未散。。。”
手蓦然被拽住,回头看向刘大人,见老头目光炯炯,摇了摇头,执意道,
“人生若只如初见!”
黄叶落,众人停下脚步,听刘大人的念诗声在雨中彷徨。
。。。
“人生若只如初见,何事秋风悲画扇。”
王斌深吸一口气,饶是他不通文墨,也依旧能感受到这首诗的华美。
“这诗是何人所作?”
叶暇显得更不安了。的确,能写出这般传世诗章的人,又如何不会俘获美人的芳心?
一阵沉默。。。
“柿儿写的。”
刘大人无语的望着阿柿,见她一言不发,无奈拍了拍她的肩膀,叹气道,
“你说你有如此文采,又是女子,干嘛成日里舞刀弄枪的?”
阿柿不好意思的撇过脸,王斌低声道,
“头儿,待会我尽量牵制住他们,你带着刘大人往巷子里跑。”
风雨飘摇,黑云压城,天地一片寂寥。
不知何时,四周已经遍布了蒙面之人,层层包围,刀光闪烁如白霜。
“大哥,那你怎么办?”
叶暇附耳问道。
“暗卫想来已经去报信了,北镇抚司的人很快就会来。”
阿柿牵着刘大人的手,不动声色的朝前走。目光瞥向侧边的雨巷,石墙缝里的藤蔓结着紫红的果实,紧闭的朱漆木门,潮湿的石狮子。
一阵急凤吹飞油纸伞,长刀破开雨幕。
“噗嗤”
“走!”
大吼一声,霎时,血水如屏。王斌化作一头蛮牛冲入人群,携着一股无可匹敌的气劲,长刀扫过之处,如雨落秋池,鱼群惊慌四散。
摇头摆尾间,竟以一人之力硬生生逼退一众刺客。
阿柿拽着刘大人冲入小巷,叶暇紧跟其后,身影隐入烟雨中。
“快追!一个也别放过!”
见阿柿一行人要走,人后传来一声吆喝,紧接又是数把钢刀劈向王斌。
迎风刺芒,王斌提刀后撤,人群终于呼啦啦涌进巷子里。
风涌出,却见王斌脚步猛的一转,反手劈出一记逆锋刀。平地一声惊雷,血水沿着长街涓涓流淌。
长刀挥舞如振翅,架开数道劈来的刀光,身前一地尸体。王斌喘着粗气,额头滴水,目光坚韧。
军中刀法最善陷阵对敌,奈何对方人数众多。王斌高举长刀,背倚石墙,雨中宛如一尊明王。
一众江湖人被他的气势震慑,不敢上前。
“咣”
一个疤脸人不信邪,一步踏出,长刀迎面劈下,手中钢刀崩碎。众人紧跟上前,疤脸跪倒在地,惊恐的瞳孔里,映出一记无可匹敌的横扫,血水飞溅。
逼退众人,王斌再一次将长刀高举头顶,呲目欲裂。
此招并非破阵八刀,而是他晋升总旗时兑换的一部佛门功法,乃是嗔怒明王二十四相之一,唤作金刚密迹。虽威力无铸,却也极耗内力,只在搏命之时才用。
雨势渐大,遮蔽了天地间的一切。
遥遥望着被逼到角落里的王斌,汉子摸着怀里揣着的锅饼,世上只有这几张饼能让他心安。
手部微微颤抖,汉子想起那人曾帮他拾过饼,抬起脚步,转身朝着巷子深处走去。
。。。
“呼哧,呼哧。”
刘大人闷头走着,脚步一个踉跄,被阿柿扶住。身后脚步声已近,叶暇手持双刀,拦住巷口。
“头儿你护着刘大人先走,我断后。”
阿柿望着叶暇的背影,张了张嘴。奈何今日下雨,袖里的火枪受了潮。。。
“头儿,晚上花灯,一起去不?”
叶暇站稳马步,盯着雨巷的拐角,不敢回头。
半晌,背后传来一声凄清的叹息,
“好。”
风起,杏花雨落。
气血上涌,心脏动如擂鼓,面朝汹涌而来的刀光,青年的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“嗤”
侧身避过刺来的长刀,手中鸳鸯短刀上下纷飞,专以近身夺人要害,喉头,肋间。
巷子里,敌人反而吃了长刀的亏,无处挥砍。反观叶暇,巧如灵蛇,凡是被他的短刀架住,身上便瞬间绽开一道血花,
一时间内,巷子里堵满了人,水泄不通。
“一起上,把他推倒!”
越是凶险,竟越发激起了这帮江湖人的凶性。只见他们抱起负伤的同伙,用人肉当做盾牌,妄图硬生生的逼进。
“嘭!”
叶暇腿出如蝗,一击之猛,踹得众人像是被风吹倒的麦子。短打之术攻防稳健,近身善用肩肘,却没有如此迅猛的腿法。
且战且退,叶暇双刀抱架,横栏巷口,宛如一面无形之盾。
头儿,这十二路弹腿可是为了对付你才练的。
想起晚上的赴约,青年的嘴角又止不住上翘。
身前,波未平一波又起,刀光再一次如潮水般涌来。
。。。
刘大人,必须保护好刘大人。
阿柿咬着牙,背着刘大人朝前奔跑,身后叶暇与王斌越来越远。她的心绪乱极了。
京城守备森严,哪里来的这么多刺客。而且即便凑齐了人,他们手中的兵器又作何解释。那数以千计的钢刀,要带进城里,如何躲得过城卫司的眼睛?
京城领兵,已是谋反!蓦然间,阿柿停下脚步。
黄叶飘零,长剑“嘶嘶”出鞘。
巷子前人头攒动,数不清的蒙面刀客静立细雨中,风吹树叶,刀光剑影。
“刘大人,向后跑。”
阿柿沉默的走上前,雨中披头散发,一人拦住巷口。
从一开始就明白,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刺杀,又怎可能让她们轻易逃掉。
果然,连逃跑的线路,也早都被这帮人算计好了。
欲擒故纵,守株待兔,果然高明。
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,她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。撇下王斌和叶暇断后,不战而逃的愧疚,如今终于得以了却。
此刻已至绝境。
大雨如注,狂风涌入巷口。然而,再未有一滴雨丝触及少女的发丝。
气机汹涌爆发,如无形的火焰在寂寥的巷子中摇曳,升腾。宛若雨中张牙舞爪的野兽。
饿鬼法被催发到极致,长久压抑的恶意喷薄而出,身形急剧消瘦,经脉虬结。逆练天人相显现。
再抬头,虎目獠牙,已不似人间模样。
雨中传来一声遥远的低吼。
“来吧。”